她父亲被下狱当日,她母亲谢昭昭就闯宫觐见长公主去了,走时火急火燎,回来时却气定神闲的,她问起父亲情况,谢昭昭便说是他办事不力,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如此她便知晓,父亲应当是没事,只是案子一日不破,父亲恐怕一日出不来。 想到这里,慕容晏定了定神,问道:“敢问沈大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大人可有头绪?” 听到这问句,校尉们把头压得更低,心里只觉得他们大人这未过门的夫人好生厉害,一上来就触人霉头。 见沈琚半天不答,慕容晏又说:“若大人还未破案,不知可否让我一试?小女愿与大人立下军令状。” 沈琚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晏的脸上,同她的眼神对上,很是犀利。寻常人叫他这么看一会儿就会扛不住错开视线,慕容晏却不闪不避,眼睛直直迎上他的。 她此前摔了一大跤,又差点命丧马蹄之下,随后被皇城司拔刀相向,莫说寻常女子,便是换个男子来也早就被吓破胆了,她却仍是不卑不亢,虽倚在侍女身上瞧着有些狼狈,眼中笃定与自信的光却极盛。 亮得竟让他有些想要移开眼。 沈琚收紧缰绳,冷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再自称小女,“当日赴宴途中遇到无头尸,我是亲历者,那尸首我也见过,此案如今八日未破,京兆府和大理寺没有头绪,皇城司也查不出结果,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一试?我若查出来了,这便是皇城司的功劳,公主必然有赏,我若查不出来,国公爷只肖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公主顶多会认为你急于破案失了分寸,姑姑教训侄儿,骂几句便是,于皇城司并无损失。” 沈琚不答,只是定定看着慕容晏,看得她心如擂鼓。 说这番话,她心底其实并没有把握。她虽与沈琚有一门亲事在,但沈琚早年一直养在边关,直到去年才应召回京领了皇城司监察的职位,此前他们从未见过,两家府上没什么来往,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她和慕容家、谢家的脸面放在沈琚的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但她此刻却决不能退让。 先不说她从看到那具尸体起,就觉得此案绝不简单,这些天她日思夜想,却见外面都和无头苍蝇一般,只叫她百爪挠心,恨不能亲自上手;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大狱。 父亲一向专注刑狱断案之事,这些年没少在外奔波,也没少去那些阴寒之地,虽然平日里也打些五禽戏之类的健体,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狱中不见天日,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若她能早一日破案,也能早一日让父亲回到家中。 两人的目光交战了好一会儿,就在慕容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琚却忽然笑了。 他素日板着张脸,此时不过微微勾唇,便有如春风化雨。 他是在边关历练过的,如今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做事,同慕容晏往日里常见的那些镇日在京中游手好闲、只知招猫逗狗吟诗作曲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慕容晏不由看愣了。 愣过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入了迷,不由面上一热,急忙低下头,抬手伪做打了个喷嚏,只当是冻的。 只听沈琚开口问道:“你说愿令军令状,若是不能破案,你当如何?” “若是不能破案,”慕容晏抬起头,抿了下唇道,“若是不能破案,国公爷想如何便如何。” 哎呀!围观校尉们恨不能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将头压得更低。 慕容晏说完才惊觉这话有歧义,只是想改又不能,便只能红着脸梗着脖子,故作不知,只望着沈琚,却见他眉头轻挑,唇边的弧度似也更开怀了些。 慕容晏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但不过眨了下眼,就看他已经敛起面容,好似刚才的笑不过是她的幻觉。 沈琚问道:“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花费数日未有头绪,你要如何查?” 他这么问,便是此事有门。慕容晏顿时觉得身上痛楚都少了几分,朗声答道:“自然是先找找全尸身。” “京兆府、大理寺同皇城司都用尽了方法,这几日更是带着鹰犬处处搜寻,仍找不到,你又要如何找?” “大人们找不见,是因为用错了方法,也找错了方向。” “此话怎讲?” 慕容晏并不立刻作答,而是问道:“敢问大人,这些天可是昼夜不停,在京郊搜寻余下的尸体?” 沈琚点了下头:“正是。” 慕容晏又问:“可是在发现尸体的附近,方圆十里,却便寻不着?” 沈琚说道:“你既已知,便将你的法子速速说来,若当真能找全尸首,我便同意你参与此案。” 听他这么说,慕容晏便知这事成了。她眉眼一松,语气也轻快了些:“大人可见过那尸身上的车辙印?” 沈琚颔首:“当日便问过,那是最先发现尸首的吏部尚书家没来得及拉住车架压过去的。” “那大人又可知,那尸首原本是立在路中,而非倒在地上的?” 沈琚皱了下眉。 这案子此前在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手里,公案上并没有这项记录,等他接手时大理寺早已敛了尸身存在殓房,他去看过,也注意到了那车辙印,但仵作的验尸簿上写得清楚,那车辙印是发现尸体的吏部尚书家留下的,同这案本身没什么关系。 沈琚久不回话,慕容晏便猜到他不知道这件事了,继续说道:“八日前,我随娘亲赴宴,出城门不久便走不动了,问过才知是前头发现了死人。娘亲在京中夫人们那里素有威名,加上我爹又是大理寺卿,尚书夫人便特意叫我家车架近前主持大局。那日我细细问过为尚书夫人驾车的马夫,才知晓那尸身一开始是立在路中的,是他驾车而过,近前闪避不及才将尸身撞倒,再从尸身上碾过,留下了车辙印。也就是说,那尸块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处,既是刻意摆放而非随意丢弃,其余的部分自然不在附近。至于余下的部分在哪,我有一些猜测,还需要大人帮助验证。” 沈琚冷声问道:“你既知晓此事,为何不告诉慕容大人,反叫他平白受难?” 提起这个,慕容晏心下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原是想着将这件事告知最先赶来的京兆府,但场面混乱,周遭皆是贵女,京兆尹一来便将我们都劝了回去,又有好几位贵女受了惊,我忙着帮娘亲分忧安慰诸位夫人小姐,始终不得空,本想着回去后告诉父亲叫他转告负责查案的捕头,却不想长公主震怒,叫大理寺主导此案,他当日就领了命,一直未归,我第二日便去了大理寺,但没能见到他,只有他的下属百般劝阻我莫要插手此案,所以我只好留书一封,想来父亲该是没空看信,或是以为我信中所写是为了让他同意我协查此案便故意没有看,才叫我等到他因查案不力被长公主下狱的消息。延误办案时机,我实在心下难安,所以才日日守在此处,以期能弥补过错。” 沈琚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半晌,肃声道:“三日。”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眼中一亮,才又继续说道:“三日后,若你能找全尸骨,此案便由你来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京兆府与大理寺任你吩咐,直至破案。” “只需一日。”慕容晏的眼中眸光晶亮,神色自信从容,直叫沈琚想移开眼,却又移不开眼。 “明日此时,我若不能将尸身找全呈于大人堂前,便再不敢叫嚣能破此案,到时任凭大人和长公主责罚。” 无头尸案(2)逆贼 京郊西南的鹿山上有一座行宫,如今是长公主沈玉烛的别苑。 那行宫是先帝萧徴在长公主出生后赐予她的。 长公主一出生便极受先帝宠爱,赐下这座行宫后,为了长公主游玩方便,先帝特意命人扩开西南角门,在原本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的京城中,生生加出一道西南大门,随后又大兴土木,修出了一条自宫门直通鹿山行宫的轩敞大道,除公主与皇室宗亲外,并不许旁人走动。 先帝殡天后,先太后下旨废了这条规矩,将这条皇家御用道改为官道,寻常百姓亦可往来,只是因着这条道路出城后只通鹿山行宫,并不连通其他方向,所以即便懿旨已下了十余年,这条路走的人也并不多。 而此次的无头尸,便是被摆在了这条官道上。 八日前,长公主邀约京中高门女眷共赴上巳雅集,地点便在鹿山行宫中。 那一日,一向清冷空旷的鹿山行宫官道上香车如云,接到请帖的女眷们几乎走的几乎都是这条路。 慕容晏犹记得,那日出城后她曾挑开车帘看过一眼,只见前方金舆复金舆,华盖连华盖,绣着各式吉祥纹样的华篷宝顶层层叠叠,不见头尾。 如此盛景,若没有残尸拦路,只怕能画作一幅流芳百世的上巳日仕女出游图。 然而现在,上巳日仕女出游图成了泡影, 只有大理寺草草几笔、用以查案的现场情状复原图。 慕容晏将那情状复原图放在一旁,拿过了下方的案卷。 这是她借着寻找尸骸的由头借阅来的京兆府与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案卷如今都在皇城司手上。 当街拦马后,她在醒春的强烈反对和沈琚不赞同的目光下,坚决要求梳理一遍案卷。 沈琚便把她和醒春一道带回了皇城司公衙,随后又叫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白净的小文吏,叫他招呼她,便匆匆离开了。 他这么说,她自然理所当然的向那小文吏开口要了案卷,没想到小文吏顿时面露难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挠头,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慕容晏问他沈琚现下在何处她直接去找他的时候,沈琚亲自带着两叠卷宗现了身,慕容晏这才恍然,原来沈大人口中的招呼,竟然就是最简单不过的招待。 沈琚一回来,那小文吏便逃难似的告退了。 沈琚将两叠案卷交予她的手中,并要求她不能将案卷带出皇城司,还特地强调只能由她一人看。 然后又特意为她寻了一处清净之所,供她读案卷。 这事是她有求于皇城司,她自然不能不答应,便拜托沈琚找人将醒春护送回家,自己留在这里,打算通个长宵。哪怕她身上摔碰的关节都还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她必是要在去找尸身前看完所有案卷,以验证自己的想法。 打开案卷之前,她还不懂皇城司此番行事为何遮遮掩掩,可是翻开京兆府记录的那一卷,只消一眼,便叫她明白了缘由。 只见那公案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叛党逆贼。 慕容晏伸手在那四个大字上点了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爹会百般阻拦她查问此案。 吏部尚书家的车架因撞上残尸而惊马颠簸,马夫惶恐告罪,尚书夫人得知缘由后,便急忙差人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现任的京兆尹曲非之,字长顺,年逾不惑,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今年恰逢吏部考校,是他官途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是大事,为了能办好这桩差事,在长公主面前留下脸面,尽管长公主再三下令不必惊扰民众,曲大人仍是找人将那条通往鹿山行宫的官道清了又清,生怕到时有人不长眼,扰了各位贵人清净。 因此吏部尚书家的侍从前去报案时,那位曲大人当即就惊得晕厥了过去,被属下掐着人中喊醒后,便立刻带着捕头和捕快亲自赶往了案发地。 曲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仔细再仔细,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会如此倒霉催的天降横祸。 曲大人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觉得自己为官在任数十载,虽不是那等人人称道的肱骨贤臣,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对付的政敌,他们也犯不上冒着开罪长公主的风险来给他添堵。 曲大人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事急火攻心,眼看着又要晕了,京兆府今年新晋的青年捕快徐刃提出一个设想。 徐刃猜测,这案子或许是冲着皇室与长公主去的,意在恫吓。 曲大人一听,当即就觉得颇有道理。再一细想,这官道数十年来鲜有行人,却偏偏在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时候出了这样骇人的祸事,除了这个原因外实在再无他解,于是第一时间将此案圈定为反贼作案。 此后一连五日,曲大人都亲自带着衙役在京中和京郊严加搜寻,意在抓捕反贼。 慕容晏又翻开了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这一看,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讶异。 卷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 但她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早已不必亲自书写公案,她又往下看去,这一看,直叫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父亲,大理寺卿慕容襄,是那日下午未时被长公主诏入宫中的。 因曲大人上报,作案之人剑指皇室,不惧皇家天威,实在大不敬,长公主震怒非常。 然而事涉前朝逆案与皇室密辛,京兆府权柄不够,长公主便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查。 慕容襄领旨后当即请求皇城司一同介入此案,然而却遭到了长公主的拒绝。 长公主说,此案围观者甚多,若此时动用皇城司,便会叫有心之人觉察到逆贼死灰复燃,恐在京中掀起风浪,因此这案子不能一上来就交给皇城司,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不得走漏风声,权当是一桩寻常凶杀案来查,待到找到凶手,再交由皇城司秘审。 此后一连四日,大理寺都顺着这条思路与京兆府共查逆贼,然而到第四日的晚上,慕容晏看见她父亲写下一条小字批注—— 若为逆贼恫吓,缘何只留半块残尸?残尸虽可怖,然无名姓,亦未留信,何以慑之?鹿道虽独通别苑,两旁亦有羊肠,或无逆乱,曝尸鹿道,实属巧合。 慕容晏阖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案子大理寺、京兆府、皇城司前前后后查了八日都无所获,原来是从一开始便被人引错了方向。她的父亲虽已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就被长公主下了大狱。 那曲长顺曲大人当真是只瞎猫,误人误己,此番过后怕也是不能在京中留任了。 慕容晏又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跪着也得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