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忆王孙 (第1/3页)
青所求无关轻重,她便一打响指,将宣室殿佛堂符咒移来此地,如旧埋头苦算。“免礼。”皇后落座对案,侍女捧上茶水瓜果,唯有一盘枣泥酥放去皇后手边,隔着大半张桌子,分明不许南婉青染指的意思。南婉青暗暗摇头,何苦来,谁稀罕几块点心似的。皇后又道:“你们都下去罢,本宫与皇贵妃有要事相商。”清宁宫侍女福身应是,鱼贯而出,渔歌与秋灵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动作。——皇后身上有何古怪物件?随随上下一打量:“她左手袖袋里揣着把匕首。”匕首?——她意欲何为?“意欲何为?”随随抬了头,此问无须卜算,对答如流,“你抢了人丈夫三四五六好多年,你说她意欲何为?”——打算杀了我?随随道:“如若不是要削桌上那葡萄,大约就是要杀你。”“你们也下去罢。”南婉青吩咐道。果真要动手,无人之时才好施展拳脚。此刻人在屋檐下,渔歌无奈告退,领着侍女退居殿外。雅颂守在门边,见得众人尽数离去,方掩上门扉。“坐罢。”皇后柔声道。南婉青退身半步,笑道:“谢皇后娘娘,妾身侍立听候教导。”皇后也不勉强,自顾自说道:“我十七岁许嫁向之,算来已有十六年。我自小有一病症,不得吃枣子,碰也不成,身上一碰便起红疹。当年花烛之夜,新床撒帐,其中便有红枣,讨一个‘早生贵子’的好意头,我以为一时忍得,怎料还是起了疹子。新婚妻子这般怪病,我想他必定厌弃我了,向之却命人扫去帐中果子,又吩咐仆婢记着忌口,日后不许再犯。他还顾念我身子不适,只让我好生歇着,便去了别处。那日我睡卧红帐,久久不眠,我想此生幸遇良人,夫君是心疼我的。”[2]皇后拈起一块枣泥酥,小口轻咬,眉眼笑意清浅。南婉青以为两眼昏花。——她才说不能吃枣子,为何吃起了枣泥馅的点心?随随答道:“她不想活了。”——她既有求死之心,又何必杀我?随随忙着手头符文,一心二用:“她不想活了,你……也别想活命。”“后来我得了喜,长房嫡子,阖家欣悦,向之却是淡淡的。他总是淡淡的,话也不说几句,我不知他心中所想,又不敢问。我怀着恭儿过了三四月,君姑……便是太后娘娘,她与我言说纳妾一事,道是如今身怀有孕,不便侍奉夫君,合该有女子代为辛劳。她说世家大族皆是如此,她曾生育三男,只得向之一人长成,怕是外人议论侯府子息不蕃,便做主为侯爷纳了几位妾室。她说侯门夫人,须有这般容人之量。”[3]“我岂敢多言,君姑挑了两名良家女子,一同迎进宅院。”南婉青啧啧称奇,为母cao心若此,倒不如自己嫁给儿子罢了,何苦祸害旁人。随随猛一抬头:“他与表亲姨母是luanlun,与母亲便算不得luanlun?”——是luanlun。随随道:“luanlun为世人不齿,不成。”顺口一句嘲弄,她竟是用心答话,南婉青哭笑不得。“那一年入秋围猎,向之头一箭便得了一对黄毛狐狸,君舅吩咐进献大王,向之一口回绝,道是已有定夺,给我做一身衣裳。君舅很是不悦,我也劝了不必违逆父命,他始终未松口。”皇后轻抚肩头柔滑皮毛,指尖拨弄茸茸软絮,爱不释手,言辞愈发温柔,“我想,向之待我与旁人不同,我是他的妻子,我有了我们的孩儿,他虽不言说,心里大约也是高兴的。年少之时我也曾意想夫婿的模样,好是个温润知冷热的君子,两心相悦,琴瑟和鸣。我与向之一年夫妻,知他生性冷淡,双亲俱如此,何况妻妾,他却惦记日后三九天寒,记着给我做御寒衣裳。”“阿娘曾嘱咐,男子惯会花言巧语,切不可尽信,且看所行之事,言语十分不若躬行一分。向之尽心待我好', '')('第九十七章 忆王孙 (第3/3页)
,我也尽心待他,一生一世,白首不渝。”南婉青不由叹息,只一件衣裳便倾心相许,女子还是要多见世面。絮絮叨叨才说了第一年,估计这人还得说上好一会子,南婉青闲来无事,魂魄离了rou身,与随随一同忙活卜算符咒。随随抓来一只签文,标明“第十三日”。皇后吃尽手中枣泥酥,又拿起一块:“向之待我确与旁人不同,曾有姨娘入书房求见,他将人赶了出来,不留一丝情面。此前我也曾擅入书房,他只说日后不许再来。他不许我去,我便再也不去了。”“而后年节入京朝觐,家仆回来报丧,道是犯了大事。各房唯恐祸有牵连,都闹着分家。君舅一生清正,又好仗义疏财,年年出入相抵,但求不下欠便罢。分了家,府中只有个空架子,君姑典当嫁妆,我便也当了,办了丧事,不足家中用度。我原生于河东易氏,远嫁雍城,昔时也顾不得许多,便抱了恭儿回娘家。阿爷阿娘到底心软,凑了五千两,名目是赏给恭儿的周岁礼。”“一路颠簸,半途见了红,我只当是月事,下腹坠疼难忍,前时未有。请了大夫方知是小产,两月胎象不稳,更兼连日往来奔波,因此……那一阵诸事忙乱,时常颠倒日夜,又睡不安稳,我未曾上心月事,不想已有身孕。我对不住未出世的孩儿,也对不住恭儿,恭儿才几月大,便随我舟车劳顿,可为了他,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南婉青又是一阵摇首叹息:“何苦来,自古多少前车之鉴,心疼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随随重重点头:“心疼男人不会有好下场!”“家有大故,已是焦头烂额,我怕更添他伤心事,就此瞒下,不许仆婢多嘴多舌。”皇后又送进一口枣泥酥,薄酥松脆,密密层层,齿间枣香细碎,“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是有私心,我也怕君姑知晓,怕她存了我身子不好的疑心,又物色侍妾入门。”“我怕向之待别人好。”十六年旧事,天南海北,物非人非,她却珍而重之,昔年苦难亦甘之如饴。皇后娓娓而谈,一盘点心吃了小半,不曾用茶水,干涩嗓子些微嘶哑,如同十六年浮生飘零,字字风霜。“丁忧三载,从军四载,起事三载,十年只见了三两回。我日日忧虑,向之一人孤身在外,吃食如何,是冷是热,若闹了病可有人照看,又怕他得了可心的人。先王十八年,他从军四年忽而归家,只说在南边寻了差事,君姑吩咐带着人伺候,点了一位姨娘,向之却道前途未卜,不便携女眷,照旧独来独往。此后三年,我常想着若是君姑点了我,兴许向之便答允了罢?”“只消他一点头,刀山火海,我也愿与他去了。”随随挑出一枚赤色符文:“十三日戌时前后,宇文序同一名女子言语,说了一句话。”南婉青暂且放下手中签文,问道:“何人?”“秋灵,年二十一,你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话?”“他问‘娘娘如何’,”随随不解,“这‘娘娘’是谁?”南婉青道:“娘娘是我。”紫檀案桌前后,华裳素衣二人相对,一坐一立。南婉青垂眸执手,沉吟不语,毕恭毕敬,端的是虔听尊意的谦顺模样。皇后陈言小半日,迟迟抬起眼眸:“那年进京,世传宇文将军有真龙之象,百官跪献降书,请为天子。又听闻新帝虽敌万人,不敌美人关,已将那妖妃……已将楚王贵妃纳入后宫。起初我是不信的,向之素来无意女色,侍妾入后宅,数月不得一见,除却君姑,世上女子只我可与他说上几句话。”“可见了你,”皇后凄凉一笑,忽地狠狠咳起来,一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咳得鬓边金钗乱颤,摇摇欲坠,“我咳咳——才、才……咳咳咳信了……咳咳咳——”——————————注:[1]辞灵:出殡之前,亲族宾友向灵柩行告别礼的仪式。[2]撒帐:旧时婚俗,新婚夫妇交拜毕,并坐床沿,妇女散掷金钱彩果,谓之撒帐。[3]君姑:旧时妻子对于丈夫母亲的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