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凭直觉,张金风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称得上轻松。 当他踏进正厅的一瞬,两个人的话题戛然而止。 小段向后靠着椅背,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开,那种轻松甚至是有些亲密的氛围,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张金风走进来,与裴再见礼寒暄。 小段扣了扣手指甲,“到底什么时候回京?” 张金风看了眼小段,道:“立刻动身。” 小段皱眉,“这也太着急了。” “皇命在身,还请见谅。”这是张金风对裴再说的,他并不在意小段的意见。 裴再没有反对,“虽然匆忙了些,但是迟则生变,早些走也好。” 他和张金风细谈了回京的一些事宜,小段听得无趣,碍于收了裴再的钱,只好不情不愿地坐着。 不大的一张椅子成了他的牢笼,小段的一双手闲不住似的敲着扶手,声音噗噗嗒嗒响个不停。 裴再看了他一眼,道:“去罢,找不咎拿钱。” 小段起身就走。 张金风看向裴再,裴再解释道:“他在新平有些朋友,要回京城了,总要跟朋友们告个别。” 小段到红红家的时候,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往院子里扔了个石头,在房间里温书的红红听见动静,跑出来看。 临近年关,书院放假,红红这几天都在家。 小段趴在后墙学布谷鸟叫,红红跑到墙根,“小段,这时节哪有布谷鸟啊。” “你爹娘在家吗?”小段在墙外问。 红红跑去后面开门,“我爹娘去乡下吃席了,到晚上都不一定回得来呢。” “还好不用翻墙,”小段拎着东西挤进来,“不然还有点费劲呢。” 小段带的东西多,红红还没细看,就被塞了个还热乎着的蒸饼夹肉。 屋子前的台阶上,小段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解下来。 “这是我从裴再那里搜刮来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整套的,”小段说:“他做学问的东西估计不便宜,你好好收着。” “这是裴再让我给你的书,是你喜欢的算术一类的东西,我反正看不懂。” “这是裴再给你写的推荐信,以后你想去州府里念书,拿这个应该好用。”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摆在地上,小段从肩上拆出最后一个包裹,他悄悄给红红看了眼,十枚整整齐齐的银元宝,足有一百两。 红红咬着饼子,噎得捶胸,“这么多钱!” 小段把银子收好塞给红红,“我问裴再要的,不用你还,什么东西比得上银子重要。” “这也太多了,”红红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红红看得眼都直了。 小段给了他脑袋一下,“有钱也不能变坏,别想着碰吃喝嫖赌,有多少钱也不够你砸的。” 红红摸着脑袋,“我知道。” 小段又道:“这些钱,你留着,轻易不要告诉别人,要是家里有什么变故了,能应个急。要是你念书实在念不出来个名堂,拿这钱做个小生意。要是你真的喜欢柳杨,这钱还能给你拿来成婚生娃娃。” 红红脸红了,“小段,说什么呀。” 小段想奚落他两句,转眼又想起来快走了,于是道:“我说真的,柳杨人不错,聪明的很,你这个脑子笨的跟她正好凑一对。要是人家也喜欢你,两情相悦,再好没有的事了。” “要是人家不喜欢你” 红红眼巴巴地看着小段,小段叹了口气,“那你就死命缠着她吧。” 红红嘿嘿笑起来,他抱着那包硌人的银子,轻声问道:“小段,你是不是要走了。” 小段点点头,“京城来人接我们回去,估计很快就要动身啊。” 红红就猜到是这样,他张了张嘴,“那你,还回来吗?” 小段搓了搓脸,“不知道呢。” 这一去不知道是吉是凶,是祸是福。 “我要是混得出人头地了,肯定回来看你。” 要是没混出什么名堂,多半是不明不白死在什么地方了。 这么想一想,这一百两银子还算是裴再给的买命钱了,小段在心里骂裴再。 “小段,你聪明,在京城也会很吃得开的。”红红看着小段,看着看着,嘴巴一瘪,眼圈就红了。 “小段,你要是在京城有了新的朋友,可不要忘了我。” 小段撞了撞红红,“傻样。” 红红揉着眼睛,小段站起身,“我走了。” “别急着走呀,小段”红红站起来。 小段摆摆手,手脚利落的翻过了墙,大声喊:“我走啦!” 张金风做事雷厉风行,他说要走,第二天清晨就收拾好了行装。数十个禁军围着几辆马车,一切准备就绪。 小段睡梦中被叫醒,昏昏沉沉地上了马车。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透过车帘钻进人的耳朵里。 小段躺在马车上补觉,埋着头弓着背,看也没有看一眼。 裴再放下书,“舍不得?” 小段冷哼一声,“这一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当然舍不得。” 他心情不好,裴再识相地闭上嘴。 马车出了城,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远远地,小段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换女在另一架马车里喊,“小段,红红来找你了。” 小段坐起来,扒着车窗往后看,后面果然有一个人影,远远地追着马车。 “停车!”小段从马车里钻出来。 张金风坐在马上,小段站在马车上,勉强和他平视,“我要下车,我和我朋友说句话。” 张金风看了眼队伍后面的人,神色淡淡,“恐会耽误行程。” “耽误不了多久。”小段道。 张金风不为所动,“刚刚离开新平县城,要谨慎埋伏。” 他摆摆手,马车继续行驶。 “放你娘的狗屁!”小段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句,一撩衣摆索性从车上跳了下来。 马车走的不快,小段跳到地上就地滚了两圈,除了沾上些草茎和泥土,并没受伤。 他站起来,回头嚣张地冲张金风笑,然后迎着红红的方向跑过去。 张金风面色铁青,他勒住马,叫人去把小段抓回来。 “慢着。”马车里忽然传出来裴再的声音。 车帘子掀开,裴再的神色冷淡,“张将军,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即使你还没有完全认可小段的身份,也不该如此对待他。” 裴再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但是谁都能看出他生气了。 “今天是马车走的不快,如果马车走得快,如果他摔下去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小段迎着地平线,一口气跑到红红面前。 天冷,他喘着气,白雾从鼻子嘴巴里冒出去。 红红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柳杨。 柳杨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衣,棉衣不很厚实,越发显得她身形消瘦。 “你们怎么来了?”小段问。 柳杨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说你和裴公子要离开了,所以想来送送你们。” 红红拿了一包肉干和一兜煮好的鸡蛋,鸡蛋还热乎着,他塞给小段,“拿着路上吃。” “我路上缺不了吃的。”小段道。 “我知道,带着吃。”红红只是这样说。 小段看了看油纸包好的肉干,叫小段来说,红红他娘做的肉干可以称得上新平一绝,但是红红娘不常做,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做一些。 “你是把你家里所有的肉干都拿来了吧,”小段道:“你娘可能要揍你。” 红红只是嘿嘿的笑。 小段抱着肉干,揉了揉冻红的耳朵,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舍不得红红,柳杨看得出来,她道:“年后我们也会去京城,到时候还能见面。” 小段惊讶地抬头,她说的我们,是柳杨和红红。 “你要去京城?”小段问红红。 红红有点不好意思,“我娘总嫌我没出息,我想出去闯一闯。” 这不像真话,红红是个吃了上顿不想下顿的人,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外祖家。 小段又看向柳杨,“是你想去京城。” 柳杨点头,那是个繁华而自由的地方,繁华,能给她这种小人物吃饭的机会,自由,能给一个女人呼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