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时,正值皇帝要册封陈晏为太子的当口,灵台寺掌史突然上奏,说:‘岁星入太微宫五十日,占曰人主易位’。好在那时,他们另找到了一个于天文星术一道极为精通,甚至声名还远超灵台寺的人,又上了一道奏折给皇帝,将这天象给重新解释了一遍,说成是大吉之兆,这才算化解消弭了这场风波。 赵长起忽然明白,为什么方才在殿上,陈晏二话不说,那么果断地就接了旨。 他本以为,皇帝当时既然肯立陈晏为太子,就是没有采信那个“人主易位”的禀奏了。 现在看来……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苦笑道:“陛下还是在意了?” 想想也是,陛下的心思一贯深不可测。很多东西,他就算信了,也未必会全信;就算不采信,也不会全然不以为意。何况他对陈晏,一直都是一边用着他,一边又防备着。那种微妙的疑心和忌惮,从来就没有卸下去过。尤其是在陈晏已经变成了太子的现在。即使他们拔出了孟恩谋逆这根刺,但是历来太子上位,几乎都是以前一任帝王的陨落为代价,这是天家父子绕不开的。虽然知道以皇帝的性子,既然立了太子,就不会轻言废立,但赵长起的心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甘勉早就候在一旁。 见陈晏下来,他低声道:“众人已在议事堂中等候殿下。” 陈晏走在廊中,日光一痕一痕从他身上滑过,映得他那双看不出神色的眸子,仿佛时明时暗。 看上去,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遥远。 甘勉收回了视线。 忽然的,他想起了顾凭。这几年,大约是因为有那个人在,他都忘了殿下面无表情的时候,那神色真是冷到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寒。其实这才是陈晏之前最寻常的样子。那些顾凭还没有出现的年月里,秦王府一直都是这么安静着,殿下也一直是这般,从来就没什么表情,便是笑的时候,那眼底也是孤冷的。 ……这一幕,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了,甘勉抿了抿唇。 他忽然听见陈晏问:“顾凭那里怎么样了?” “沈留三日前已经出发,估计这时多半快到宣平了。有他在,顾大人应当无恙。” 顿了顿,他又道:“根据线报,北狄主攻的是绛城方向。若是消息无误,那么顾大人所在的宣平镇,现在应当还算安全。” 他说完,却看见陈晏垂下了双眸。 甘勉:“殿下,怎么了?” 陈晏摇了摇头,慢慢地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去攻绛城?” 甘勉一凛。他自是知道,陈晏于兵家的造诣是到了何等程度。对陈晏来说,很多时候他在面对一场战争时,所指挥的根本不止是自己手头的军队,甚至连敌军的调动也都在他执掌之中。这种掌控,是因为敌方将帅们所有的心思和谋划,在他的眼里,就像摊开在太阳底下的肚肠那样,一眼可辨。 这种近乎鬼神一般的洞彻,所谓知己知彼,所谓料敌于先,真不是说说而已。 甘勉:“殿下是觉得,这地方不对?” 陈晏没有说话,沉思了好一会儿,他道:“线报太少,不好妄断。但……为何是绛城?” 宣平历来便是与北狄交战时首当其冲的重镇。而且,以他对拓邪的了解,一旦起兵,这个人一定会选择顾凭作为他攻击的首位目标。若不是因为冬狩大比上他的杀机实在太强烈,陈晏也不会一回到凤都,就令沈留立刻将手头的事务交接下去,然后赶往宣平保护顾凭。 但为何这一次,他们偏偏选择绕开宣平,转而去攻打绛城? 陈晏停住步。狂风吹起他的衣袖,扬起他披散的墨发。那双黑彻的眸子一动不动。 他突然道:“传信去宣平,让他们早做防备……我怀疑北狄的骑兵,可能不止一路!” 作者有话要说: ‘岁星入太微宫五十日,占曰人主易位’等句(天文占卜相关),出自《后汉书》 晚上6点加更一章~ 第77章 第二日,在出征仪式之后,陈晏率大军开拔。 那颗足足闪耀了十余日的国皇星,虽然已经消失,但民间的不安和议论却并没有停止。望着军队激起的征尘,不少百姓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惶忧之色。 滚滚黄尘中,大军行至陀岭,扎寨歇息。 姜霍正在帐中睡着,外面忽然喧哗声大作。 那些踢踏声,号喊声实在是刺耳,姜霍慢吞吞地睁开眼。 凝了一会儿神,他坐起身,走出了帐子。 刚一出去,便有好几道目光不客气地向他刮过来。 还夹着私语声:“日日不是在帐中睡,便是在马车上睡,他何不直接请辞回府?” “这样的随军监理,哼,我真是第一次见。” “好生荒唐……” 这些议论和目光,这几日姜霍已经领过无数次了。一开始众人还顾忌着,便是不满,也少有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的。但是,当他在兵卒们辛苦跋涉的时候,自己坦然自若地趟在马车里睡觉,还睡得十分旁若无人时,那些不忿就开始不加掩饰了。 似是觉得有意思,姜霍笑了笑。 他道:“是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是向他身后的赵长起问的。 赵长起:“刚收到急报,绛城失陷了。” 姜霍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叹道:“我的马车没有了,是么?” 听他那个语气,似乎还很遗憾。 赵长起:…… 虽然知道姜霍这人就是这样,要不风评也不会这么堪忧,但赵长起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他点了点头,道:“殿下有令,要在三日之内赶到济江,姜大人得跟我们一道骑马了。” 这个姜霍,与朝中的任何一股势力,无论是陈晏还是豫王,素来都没什么瓜葛,但他也不是个孤臣。不少人心里都清楚,他是皇帝的近臣。就好比当年皇帝组建按察司时,直令他去做了按察使。不是帝王心腹,他坐不上这个位置。 也因此,无论是冠甲军还是东洲军中的将领,与他都不亲近。而且,他这个随军监理做得也确实不像样,不像出征,倒像是远游,虽然这人一贯就是诡谐玩世,但这般做派,更令军中看不过眼。 到现在,赵长起是少有的几个还愿意跟他自然搭话的人。 赵长起招招手,让人牵马过来。 只有陈晏身边极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当初灵台寺掌事上奏:‘岁星入太微,占为人主’时,那个递上折子,给皇帝重解天象的人,就是姜霍——如果没有他,那件事绝没这么容易平息。 虽然不知道姜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对上他时,赵长起总比别人要客气一点。 他真诚地劝道:“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