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山陵崩,有许多事都要料理,还有这些年青君埋下的暗线……等诸事理净了,阿凭,我去陪你好不好?” 没有回答。 胸口撕裂般的痛,在这一刻终于无法压住,陈晏猛地呛咳起来。 点点血珠溅下,他不在意地抹去了。 再闭上眼……他不见了。 “报——”一道疾呼打破了寂静。 只见一个黑袍侍卫跌跌撞撞冲过来。宫人们纳罕地望着他。他衣袍上的纹饰,应该属于新帝身边最高一级的亲卫。但他跑得实在太狼狈了,甚至在上台阶时险些滑了一跤。 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他将一封急报呈到陈晏面前:“这是负责将顾凭的身体送回凤都的那一队护卫,刚传来的急报。” “殿下,顾大人他,他可能没有死!” 看着陈晏那双森黑的一动不动的眸子,亲卫狠狠抖了一下。他快速道:“护卫的队伍发觉,十数日过去了,顾凭的身体却不见丝毫腐朽。即便是在冬日,这也太不寻常。找来医师查看,却也都说不出原因。幸好在里顺城,我们的人遇到了碰巧在此地云游的滕神医。滕神医诊过后,说顾大人……” 他顿了顿,也知道匪夷所思,但还是说:“他还有脉搏。” 还有脉搏,只是那脉象极其,极其的微弱,甚至寻常人根本探不到……就像蜡烛燃到最后,最细微的那一丝火线,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彻底熄灭。 陈晏捏着那张纸,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一抹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在纸页上。随之落下的,还有一滴滴透明的水珠。 被染得血迹斑斑的纸上,墨迹洇开,一片斑驳。 五日之后,顾凭的身体回到了凤都。 赵长起也赶了回来。他还带来了一封密信,是姜霍让他交给陈晏的。 信上说,他之前便隐约察觉到,顾凭的来历有异,按说此番命断,合该回归前尘;但前日再算,却发现那魂非去非留,似乎与天地间还隐隐地有着联系。这情况甚是古怪,像是某种异术。 赵长起拧紧眉:“他这意思是说,有人给顾凭下了咒?” 话音刚落,他对上了陈晏的眸子——那双眼,似乎在陡然间雪亮异常! 忽然,一道光闪过赵长起的脑海—— ——南疆。 他站在屋外,看陈晏冰寒着脸,拿出两个瓷瓶放在顾凭面前,冷冷道:“你自己选一个。” ……还有甘勉的声音:“那两个瓷瓶里,装的都是鸳盟蛊。” …… “但是,但是……”赵长起结结巴巴地道,“那个蛊,当时不是没有种上吗?” 很快,余青戎带着南疆蛊师赶到了凤都。 蛊师将桃花水捧到陈晏面前,陈晏慢慢将手浸了进去。 掌心处,赫然现出一点殷红的印痕! 寂静无声里,陈晏缓缓从水中抽出手,湿淋淋的手指移到案几上,捏住了,似是用全身的力气去抵受这一刻的崩离。咔嚓一声,案角竟然被他硬生生掰裂了。 许久,殿内没有一丝声响。 蛊师向前走了两步:“小人斗胆,请试一试这位郎君。”他指向顾凭的方向。 陈晏点点头准了。 蛊师小心地将顾凭的手浸入桃花水中。 果然,顾凭的掌心也出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红印。 陈晏沙哑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了看陈晏,又看了看顾凭,蛊师长叹一声:“鸳鸯蛊是南疆第一异蛊,便是因为它的灵性。” “蛊成与不成,全随宿主心意而动。有情人,情到至处,惟愿同生共死。执此一念,鸳鸯蛊便可种成。但经年累月,情可转淡,情可生怨,情可成仇。漫漫岁月过去,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刻,彼此之间,或许早已不复两情相悦时了!” 说到这里,蛊师冷笑道:“许多人说起鸳盟蛊,总说它似灵不灵,比如有些夫妻明明一开始已经种上蛊了,最后却并未同归——他们哪儿知道,那些夫妻,心里已是不愿再与另一个人共死,鸳盟蛊早就自解了。” 顿了顿,他道:“陛下与这位郎君,应是另一种情况。” 蛊师缓缓道,“虽然一开始鸳鸯蛊并未种上,但到后来,若是两个人心里都允诺了愿与对方生死与共,那之前未成的鸳盟蛊,也便结成了。” 陈晏定定地注视着顾凭。 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顾凭身边,伸手握住他。 他笑了笑,低声道:“原来你都许诺我了。” 原来他已经许诺了。 原来他在心底,早已经许诺了! 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顾凭躺在那里,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落,就像睡着了。 五内如焚,陈晏还笑着:“是什么时候……怎么都不告诉我?” 手指捏了一下,似乎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力道太重,懒洋洋地睁开眼,朝他瞥过来。 顾凭不动。 陈晏的手背狠狠一抽搐,他飞快地松开手,害怕真的把他捏痛,青筋绷起的手颤抖地按在榻上。 半晌,他哑声问:“鸳盟蛊既已种成,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蛊师沉默了。 纵蛊多年,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鸳盟蛊,本身就是为天下至情之人准备的。很多人哪怕海誓山盟着,但是真到另一个人死去时,愿意相随的又能有几个?也唯独像陈晏这样,哪怕知道顾凭的死讯,还心念执着,才能在因缘相合之下,以鸳盟异蛊,将顾凭的一线生机死死牵在这具身体里。 但是,至于顾凭什么时候会醒,还会不会醒…… 蛊师花白的胡子颤了颤,他慢慢摇摇头。 …… 一切都是黑暗,顾凭看见前方尽头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随即,那雪白的光点急速扩开,像倾天的海潮,瞬间淹没了他。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这是他大学的寝室。 四人间。推开门,他的三个室友正在□□鼠标,三个电脑屏幕上都是消消乐的界面。 铺位最靠近门边的室友放下鼠标,往椅子上一靠,“第28届501宿舍消消乐电竞争霸赛,本人又荣获冠军。”吹了声口哨,他左右拧了拧脖子,正对上站在门口的顾凭:“哎,你回来了?” ……他回来了? 顾凭一动不动,室友站起身,疑惑地朝他走来:“怎么了,是实习累懵了?赶紧进来呀。” 熟悉的宿舍,熟悉的人……熟悉的世界。 顾凭忽然有一种直觉,一旦踏进这间屋子,他就真的回来了。 之前经历的一切,从此变作一场绵长的幻梦,就像晨光下消失的露水,海上消散的泡沫。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突然想,如果那一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