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铮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紧绷到轻轻一碰就会断开了,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样岌岌可危的状态下,文铮的生日到了。 这天恰好是周六,文铮休息,前一晚徐司珩就对他说:“明天一整天,把自己交给我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徐司珩亲手给文铮做了长寿面,煮了荷包蛋,然后两人出门,去登山,去赏秋,捡了两片漂亮的红色枫叶回来。 徐司珩说:“这两片叶子,一个叫文铮,一个叫徐司珩。” 文铮笑他:“你好像个神经病。” “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我幼稚。” 他们说笑着,文铮爬山累到后,靠在他身上看手里的那片叶子时,觉得秋天并不是萧瑟的。 “文铮,你相信我爱你吗?” 徐司珩突然的提问让文铮差点掉了手里的枫叶,他直起身子,低头,手指轻抚着叶片的脉络。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钉子。 “相信。”文铮回答说。 徐司珩转过来笑着看他,拉过他的手,亲吻他冰凉的手背。 “我最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徐司珩说,“以前总觉得被爱很幸福,但现在我发现,能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才是最幸福的事。” 文铮也看向了他。 “很奇怪吧,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但我好像是在这半个多月里才真正了解了你。”徐司珩的声音很轻,文铮甚至不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这些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爱究竟是什么呢?我以前把它看得很重,觉得爱一个人就要热热闹闹的,让全世界都知道,能多张扬就多张扬。后来我发现,其实爱情是沉默的,它不是语言能表达的。”徐司珩仰起头,看被大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澄澈蓝天,“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看了很多爱情电影,每一段爱情都很打动我,可是……” 他收回视线,带着笑意看向坐在身边的文铮:“那些经过艺术加工的爱情,无论怎么唯美浪漫,都没有你给我的真实。” 文铮的手开始颤抖,心也跟着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并不是徐司珩会说的话,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 在看着对方的笑容时,文铮突然有些害怕了。 “文铮……” “别说了。”文铮一把抓住了徐司珩的手,“我们回家吧,行吗?” “可是我……” “徐司珩!”文铮厉声打断了他,一把拉着人站起身,“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钉子。 文铮的头隐隐作痛,可是他已经习惯了和这种疼痛共处,他已经不想拔掉那枚钉子了。 “回家。”文铮说,“你听话。” 爱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文铮陷入了巨大的虚无。 那个时候他年纪尚小,其实并不懂得所谓的“虚无”究竟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茫然,觉得自己很空洞,没有目标,不知道人生要往哪里走。 这种感觉是从他父母双双离世之后突然出现的,就像一扇突然降临的门,他被推搡着走进去,里面只有刺眼的光,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也的确没想过死。 因为那个时候对于他来说,活着和死亡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他像一具空壳,别人给他什么他就接纳什么,别人想看到什么样的他,他就表现出什么样的自己来。 于是,他成为了一个乖巧的、聪慧的、成绩优异的好孩子。 徐朗夫妻经常会对别人夸赞这个养子,甚至会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文铮这个养子可比他们亲生儿子有出息多了。 文铮跟徐司珩就是在这样的“对比”下成长起来的,但两人其实都对此毫不在意。 成为优等生并不是文铮的目标。 考上名校也不是文铮的目标。 他就只是慢慢悠悠地走着,然后就走到了那一天,走到了他确信自己的父母是被徐朗夫妻俩害死的那天。 他的人生终于有了落脚点,他想弄清楚一切,然后把恶人归还给罪恶。 他牢牢抓着这个目标,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所以,他必须去做这件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改变。 然而,他忘了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忘了自己是有感情的。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真的对徐司珩有什么真感情,只是在这些年里,习惯了和对方做亲近的兄弟,只是无耻的利用对方性取向上的弱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但他在这一天,终于意识到,他自己也是有弱点的。 他的弱点就是,恐惧爱。 当徐司珩毫无保留地去爱他时,他开始感到慌乱,而当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可遏制地对爱他的这个人产生了依赖和绝望的渴望时,他在恐惧中开始动摇。 刚刚徐司珩的那番话让他觉得不安,那有些措辞是他计划写进遗书的,怎么就这样被对方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 他要干嘛? 这一刻,文铮很清楚地知道,徐司珩坚定不移地爱着他,就算他现在向对方坦白一切,那人也会不加思索地去帮他。 可是,文铮不想了。 他现在只想拉着徐司珩回家,他们回去点蜡烛、吃蛋糕,然后好好睡一觉。 文铮知道自己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但人不会永远只做正确的选择。 他拉着徐司珩急促地走着,完全不知道对方正用怎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是事到如今仍然充满爱意和怜惜的注视,也暗藏着难以言说的破釜沉舟。 他们回了家,那个文铮租的老破小。 提前订好的蛋糕被放在门口,文铮开门的时候,徐司珩拎起蛋糕,和他一起进了门。 在打开蛋糕之前,徐司珩先拥吻了明显状态不佳的文铮,他没有问文铮怎么了,有些问题是不需要问出口的。 更何况,他一点都不想从文铮口中听到答案。 他只想单纯地爱着对方,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文铮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任由对方激烈地亲吻,任由对方摘掉他的眼镜、脱掉他的衣服。 他们在狭小的客厅左 a,差点弄翻了那老旧的桌子。 这是文铮第一次如此全情投入,他说不清究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习惯了,还是因为这些日子麻痹了他的理智,亦或是刚刚徐司珩说的那番话让他的世界发生了不可逆的化学反应,总之,他极其难得的把全部思绪和感官都集中在了对方的身上。 他只感受徐司珩,只想着徐司珩。 他不去看对方,却终于真正看到了对方。 文铮的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惊醒,他心怀对父母的愧疚,把这个愿望许在了生日当天。 无论如何都要做罪人,文铮这次想做一个极其自私的选择。 “谢谢你。”当徐司珩 s 在了文铮 ti nei ,他听见文铮对他说,“我很幸福了。” 爱是头骨里的一根钉子。 过去文铮会因为这根钉子感到痛苦,可现在,他觉得这根钉子已经长久地长进了他的皮肉里,嵌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疼痛,如果哪天非要将其拔出,他才会痛苦身亡。 他和徐司珩一起洗了澡,边清洗边接吻。 他的那些仇恨和罪孽,都像腐烂的花瓣一样被干净清澈的水冲刷掉了。 爱情和安稳的生活让他变得懒惰贪心又天真,卑劣自私的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最无耻的幸福人生。 他眯着眼靠在那里,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徐司珩帮他擦干身体,又吹干了湿漉漉的头发。 “天都黑了。”徐司珩说。 文铮这才注意到,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了。 “来吃蛋糕吧。”徐司珩拉着他往客厅走,“我特意订的,你喜欢的芒果蛋糕。” 其实并不是文铮喜欢,而是他所剩不多的记忆里,母亲最喜欢芒果。 徐司珩打开包装精美的蛋糕,小心翼翼拿出生日帽折好。 他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给文铮戴上了生日帽。 拿出蛋糕,插好蜡烛,徐司珩从丢到沙发上的裤子口袋里找出了打火机。 他关掉这个小家全部的灯,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后,点燃了蜡烛。 这是很浪漫的场景,是文铮从前不屑一顾如今却觉得珍贵的场景。 他隔着烛光看向徐司珩,第一次真心实意说了句:“我可能……” “先许愿吧。”徐司珩打断了他。 文铮愣了一下,因为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那句“我可能真的爱你”。 不过没关系,说不说又怎样呢? 文铮闭上眼,在徐司珩的注视下,虔诚地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