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离亭晚 (第1/3页)
br>这人摆了饭不知跑去何处。淑妃寻去春喜卧房,梁上黑影悬空,一双脚摇摇晃晃。“春喜!”淑妃慌忙救下人,为时已晚。春喜口唇乌黑,牙关紧闭,唇边淤青淡淡,早已咽气。[2]淑妃与伏甲涛甫一离开含凉殿,涂刀子便对春喜动手动脚。季连川一刀了结此人性命,询问淑妃去向,春喜闭口不言,自顾自去了厨房。她晓得主子肩负大计,成败在此一举。春喜今生无可留恋,只想淑妃奔波一夜,兴许返回含凉殿歇脚,照着往常晚膳单子摆了最后一桌。六荤四素并两盘瓜果,器皿皆是温盘温碗,以免冷却伤胃,甜瓜由半圆勺剜作樱桃大小,正宜入口。[3]淑妃将春喜抱去内殿床榻,雕花拔步床六尺宽,珠帘锦缎,富丽堂皇,女子身量清瘦,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淑妃忍着泪,简单收拾春喜面容衣裳,又从妆奁找来一支金玉发钗,掰下钗头玉叶金蝉,塞入春喜口中。“听说人死后口含金玉,便可得道成仙,超脱六界。”荤素瓜果,置于一色的青花釉里红鱼藻盘,淑妃端来榻下,十二道菜肴满满一地,“春喜,是我对不住你……”寅时五刻,含凉殿火光乍起,如纵风燎原霎时点燃大半宫殿。最后一步掩人耳目的棋,她从未打算活着出去。火把抛入耳房,含凉殿多处浇了煤油,今夜西风急,烧去宣室殿也不无可能。淑妃换了短打夜行衣,腰上两兜煤油火折子,她将七星刀绑去身后,一抬头,又是那道黑影。季连川眼见含凉殿失火,终究不放心。“你一而再再而三,几次三番接近打探,意欲何为?”淑妃拔刀相向,架上季连川肩头,“走,还是死,你好好……”“你的事由我来办,快走。”季连川道。淑妃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白家养的一条狗,妄想卖一条贱命我便念念不忘,以身相许?生为贱种一世贱种,就算我今夜死无全尸,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季连川沉吟片刻,低低道:“我明白,从来是我一厢情愿。”“少废话!”淑妃将刀一送,“不走,我杀了你。”“你杀罢。”五指握紧刀背压上脖颈,季连川直直看着她,坦诚而执拗。淑妃道:“你以为我不敢?”宝刀青锋,削铁如泥,轻易割破一道血红伤痕。“这条命是你的,是死是活,自然由你决断。”季连川顺势加重手下力度,划去左侧颈脉,淑妃变了脸色,反手一震,利落收刀。殿宇熊熊火起,枯木焚烧,间或传来毕毕剥剥的声响。浓烟四散迷蒙,恍如远隔七载春秋的古城门,二人相对,她手里还握着意气风发的刀。淑妃垂眸,他眼底的不忍与怜惜缠上心口,丝丝缕缕透不过气:“不,你不明白。”这是死路,他来劝她,抑或随她走下去。“我是对你有情意,正如你的情意,可那又如何?”涟涟泪光次第滑落,淑妃面无所动,七星宝刀横陈二人之间,“这是诛九族的死罪,你可知何为诛九族?是汪家八百二十二口人,不论男女老幼。你上有苍头二老,下有无辜姊妹,你还有大好年华,你可以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梁园赋雪,你可以云游四海,颐养天年,你不必与我走一样的路。”手掌抚上女子手背,季连川轻轻一握,暌违七年的风霜,一片冰凉:“小时候邻村瞎子摸骨,断言我活不过三十。我一向不信命,入了军才知什么是九死一生,朝不保夕,三十岁倒像行了大运的寿星。当年若非你拼死救我,我早已是沙场万千亡魂之一,何来大好年华。”“我也曾渴求扬名立万,光宗耀祖,若此生定有一劫……”季连川道,“那一劫是你,我才好认了。”楼阁星火飞扬,浮光踊跃,她终于可以不管', '')('第五十六章 离亭晚 (第3/3页)
不顾扑进他怀中。月牙掠过千年前的人影,掠过八万里名山大川,掠过饮宴归来一人马下一人马上的寂寥街道,沉入少年少女欲盖弥彰又天各一方的眼眸,两两相望。银台门。淑妃走漏汪家旧部名单,袁冲一行人落入伏击,诸将士皆亡,独有袁冲、付公公、汪嘉雁三人暂且逃脱,目今藏身一处荒凉拐角躲避禁军搜捕,袁冲左臂负伤,深可见骨。“四姑爷,你一人出宫倒是好办,可带着七小姐……”付公公包扎伤口,暗暗一叹。袁冲道:“我今日必要带七meimei出了这牢笼。”付公公道:“姑爷且听老奴一言,眼下局势不明,只怕将军把自己也搭进去,便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袁冲道:“这条命要与不要倒罢了,只将七meimei救出去,我也不算白活。”付公公气急:“将军好歹识得几位旧人,声望犹在,拼了命救一个深闺小姐出宫,于汪家又有何益处?”“我心意已决,公公休要多言。”汪嘉雁遵从袁冲安排入内歇息,朦朦胧胧听得墙外几下脚步声,急忙前来支会二人,不想撞上这样的话。腰间一把数筹,早前包裹牢固,一路逃命也未曾散乱。是啊,她只会写写算算几个数,出去又能如何?“四、四姐夫,”汪嘉雁待二人住了口,佯装一路小跑的模样,“我听墙边有……脚步声,只怕、只怕是禁军来了。”袁冲抓起刀:“我去瞧瞧,你好生躲着,听了什么响动也不许出来,明白么?”汪嘉雁点点头,付公公不语,手下包扎的动作愈发快速。她已是十六七的年纪,到了抽条时候,亭亭玉立,高过瘫坐在地的两人。布条一圈一圈包裹袁冲臂膀,汪嘉雁看不清刀伤血色,只嗅到若隐若现的腥气。她想起当年与五jiejie缫丝纺线,纺车木轮亦是一圈圈周而复始,屋外一树海棠花,只在春日开得热闹。“四姐夫,父亲知道我喜欢算术的玩意儿,请来一段金丝楠,说是大师开过光,可以生慧根、保平安,你带上。”多年钻研算经,数筹算盘,指尖磨出厚厚的茧子,汪嘉雁取出一支小木条,半弯着腰,轻飘飘放入袁冲掌中。袁冲只道是小女孩儿心思,几分可笑,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应了一声算是收下。“若是汪家人秋后问斩,你便替我一道埋了,也算是我们一家团圆……”话音未落,汪嘉雁快步跑出几丈远。“嘉——”袁冲回过神,犹如五雷轰顶,付公公死死堵着嘴,为防他动身追去,勒紧伤口,袁冲喊不出半声。汪嘉雁才跑出巷子口,迎面撞上搜捕禁军,腰间荷包松散,哗啦啦洒了一地数筹。“什么人,站住!”汪嘉雁不识内宫地图,她胆子小,惊弓之鸟七拐八弯竟窜入银台门正门。十丈城墙蛰伏于太极宫东方,晚风猎猎,汪嘉雁止步回首,身后禁军持长戟步步紧逼,身前高墙光亮闪烁,似夏夜萤虫首尾相连,摇曳长空。是弓箭手。羽箭破空而来射落内侍纱冠,青丝飞舞,流风掠过耳畔,辨不出是泣是诉,汪嘉雁往前一步。城墙禁卫红旗挥动,万箭齐发。——————————注:[1]建元:开国后第一次建立年号,同一皇帝在位时更换年号称为“改元”。[2]如果上吊自尽时绳子勒在喉咙上部,舌头就不会伸出来。参考宋慈《洗冤集录》:“若勒喉上,即口闭牙关紧,舌抵齿不出。”[3]温盘、温碗:其双层内中空,在帮顶侧穿一至二圆孔,热水由孔注入,使盛入浅盘的食物保温,达到妨冷的效果。', '')